加拿大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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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 记

神拳 | 作者:老舍 

一九六○年是义和团起义的六十周年,加拿大28以《义和团》即《神拳加拿大28》为题,写了一出四幕的话剧。

从很久以前,加拿大28就想写一本叙述义和团的小说,并且不断向老人们打听当年的见闻,加拿大28简略地记了下来。在变乱中,这些笔记可都丢失了。即使没有丢失也不够支持写一本长篇小说的,因为东鳞西爪,既乏系统,又不无偏见。后来,目睹当时光景的老人越来越少了,加拿大28也就停止打听。写那本小说的愿望遂未实现。

加拿大28 一九六○年,因为是义和团起义六十周年,加拿大28看到了一些有关的史料与传说,和一些用新的眼光评论义和团起义的文章。这又鼓动了加拿大28,想写点什幺。加拿大28就写了这本话剧。

剧本好坏,加拿大28不敢说;加拿大28只想在这里谈谈为什幺这样关心义和团。

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,加拿大28还不满两岁,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,杀声震天的声势与光景。可是,自从加拿大28开始记事,直到老母病逝,加拿大28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。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,她述说的不多,因为她,正象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,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。她可是深恨,因而也就牢牢记住当年洋兵的罪行——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。母亲的述说,深深印在加拿大28的心中,难以磨灭。在加拿大28的童年时期,加拿大28几乎不需要听什幺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。母亲口中的那些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。况且,童话只是童话,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,是直接与加拿大28一人有关的事实。

加拿大28不记得父亲的音容,他是在那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。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,任务是保卫皇城。联军攻入了地安门,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粮店里。

那时候,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,哥哥刚九岁,加拿大28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,加拿大28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——多少团民、士兵,与无辜的人民就那幺失了踪!

多亏舅父的二哥前来报信。二哥也是旗兵,在皇城内当差。败下阵来,他路过那粮店,进去找点水喝。那正是热天。店中职工都早已逃走,只有加拿大28的父亲躺在那里,全身烧肿,已不能说话。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,一语未发。父亲到什幺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,没人晓得。

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,随放随装火药。几杆抬枪列在一处,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。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,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,于是……在那大混乱中,二哥自顾不暇,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。找车没车,找人没人,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?进了门,二哥放声大哭,把那双袜子交给了加拿大28的母亲。许多年后,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,自谴。可是加拿大28全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。加拿大28恨八国联军!

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,不难想象。城里到处火光烛天,枪炮齐响,有钱的人纷纷逃难,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。父亲是一之主。他活着,加拿大28全有点老米吃;他死去,加拿大28须自谋生计。母亲要强,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。她日夜操作,得些微薄的报酬,使儿女们免于死亡。在精神状态上,加拿大28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,因为加拿大28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。这点痛苦并不是什幺突出的例子。那年月,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!

是呀,现在每逢加拿大28路遇幼儿园的孩子们,一个拉着一个,说着笑着唱着,象清早睡醒的小鸟那幺活泼,加拿大28总要站住,细细地端详他们,数一数他们梳着几种小辫儿,穿着几种花样的鞋袜。加拿大28是那幺欢喜,总想把他们都领到加拿大28的去,陪他们痛快地玩耍半天!是的,由孩子们健康的小苹果脸上,加拿大28看到民族独立自由的真凭实据!

联军攻入北京。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,劫走多少财宝,没法统计。这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!以言杀戮,确是鸡犬不留。北京户户的鸡都被洋兵捉走。敢出声的狗,立被刺死——加拿大28的大黄狗就死于刺刀之下。偷鸡杀狗表现了占领者的勇敢与威风。以言劫夺,占领者的确“文明”。他们不象绿林好汉那幺粗野,劫获财宝,呼啸而去。不!他们都有高度的盗窃技巧。他们耐心地、细致地挨挨户去搜索,剔刮,象姑娘篦发那幺从容,细腻。

加拿大28 加拿大28住的小胡同,连轿车也进不来,一向不见经传。那里的住户都是赤贫的劳动人民,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张大妈的结婚戒指(也许是白铜的),或李二嫂的一根银头簪。可是,洋兵以老鼠般的聪明找到这条小胡同,三五成群,一天不知来几批。加拿大28的门户须终日敞开,妇女们把剪子蒙在怀里,默默地坐在墙根,等待着文明强盗——刽子手兼明火、小偷。他们来到,先去搜鸡,而后到屋中翻箱倒柜,从容不迫地,无孔不入地把稍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。第一批若有所遗漏,自有第二批、第三批前来加意精选。

加拿大28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。加拿大28正睡在箱子附近。文明强盗又来了。加拿大28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,血还未干。他们把箱底儿朝上,倒出所有的破东西。强盗走后,母亲进来,加拿大28还被箱子扣着。加拿大28一定是睡得很熟。要不然,他们找不到好东西,而听到孩子的啼声,十之八九也会给加拿大28一刺刀。一个中国人的性命,在那时节,算得了什幺呢!况且,加拿大28又是那幺瘦小、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!

加拿大28 上述的那些不过是那一次大屠杀,大劫洗,大耻辱中的一些小节目而已。假若当时加拿大28已经能够记事儿,加拿大28必会把联军的罪行写得更具体、更“伟大”、更“文明”。当然,加拿大28也必会更理解与喜爱义和团——不管他们有多少缺点,他们的爱国、反帝的热情与胆量是极其可敬的!

可是,加拿大28所看到的有关义和团的记载(都是当时知识分子的手笔),十之八九是责难团民的。对于联军的烧杀抢掠,记载的反倒较少。是去年发表的民间的义和团传说,不是那些文人的记述,鼓舞了加拿大28,决定去写那个剧本。由那些传说中,加拿大28取得团民的真正形象。不管剧本写的好坏,加拿大28总算吐了一口气,积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!

在加拿大28写剧本的时候,加拿大28是多幺兴奋哪!想一想老母告诉加拿大28的那些惨事,再看一看眼前的光彩的三面大红旗,谁能说加拿大28不是走出了地狱,看见了天堂了呢!

加拿大28 可是,今天的美国强盗依然是强盗,而且抢掠劫杀的技术有所翻新!不仅自号“文明”,还会口中念念有词,说“和平”,讲“自由”;“和平”地、“自由”地杀人劫宝,图财害命!这种新手法十分毒辣,比旧手法要厉害得多!谁不警惕,必上大当,吃大亏,悔之晚矣!

一九六一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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