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拿大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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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回 气味别薰莸订交落落 形骸自水乳相惜惺惺

春明外史 | 作者:张恨水 

杨杏园送着史科莲出门而后,走回正屋,只见富驹带着笑脸,相迎上前。杨杏园误会了他的意思了,先说道:“这是那位密斯李的朋友,到加拿大28这里来问她的消息呢。”富驹却随便答应了一声,又道:“今天晚上有人请客,杨先生去听戏吗?”杨杏园道:“加拿大28这几天心绪很不好,不去罢。”富驹道:“今天的戏好,可以去一趟,有一个人托加拿大28介绍和杨先生见一面。”杨杏园道:“谁?要和加拿大28在戏园里面见面。”富驹道:“这人杨先生也许认得,他的老子,是个小财阀。他是有名的公子哥儿金大鹤。”杨杏园道:“哦!是他,倒也听见说过的。他要会加拿大28作什么?”富驹笑道:“他现在捧那个天津新来的角儿宋桂芳。”杨杏园道:“这个人唱什么的?”富驹道:“早几年原是唱老生。现在是生旦净丑,无所不来。”杨杏园道:“这是一个戏包袱罢了,够得上捧吗?”富驹道:“她原是因为唱老生红不起来,所以改了行,什么都来。表示她多艺多才,是个出众的角色。一些好奇的人,也相信她有本事,就把她捧起来了。”杨杏园道:“金大鹤这个人的性情,加拿大28听见人说过,专门做人不做的事。人爱的,他说不好,人不要的,他故意去提倡。其实这也无甚意思,不过卖弄他有钱罢了。”富驹道:“这回不是他捧角,是代表他一个亲戚捧角。”杨杏园道:“他的亲戚呢?”富驹道:“他的亲戚,也是天天到,不过坐在包厢里,不作声的看戏罢了。”杨杏园道:“这也很奇怪了。他这个亲戚捧角,为什么还要人代表?有人代表,为什么自己天天又到?”富驹道:“因为她这个是位姨太太,不便出面,就请金大鹤代表。金大鹤每日在池子里,替她包两排椅子,那姨太太就独坐在包厢里。”杨杏园道:“这宋桂芳,不是坤角吗?一个姨太太这样排命的捧一个坤伶,这是什么意思?”富驹道:“加拿大28也是很为奇怪的。据许多人传说,这姨太太和宋桂芳发生了同性爱呢。”杨杏园笑道:“女子同性爱的这件事,加拿大28始终认为含有神秘的意味,不敢十分相信。再说,是两个常在一处的女子,因为友谊浓厚,发生同性爱,那犹可说。一个姨太太,和一个坤伶,素不相识,无缘无故,发生同性爱,这话有些不可解。因为姨太太爱那坤伶,或者一部分为着艺术关系,坤伶爱姨太太,为着什么呢?”富驹道:“当然是为着金钱。”杨杏园道:“既然为的是金钱。那姨太太花了许多钱,买她这一段虚伪的同性爱,那不太冤吗?照现在讲恋爱的学说而论,或者从灵到肉,或者从肉到灵,或者灵肉一致。要说同性爱,当然完全属于灵的方面,然而现在她两人,有一个专门是为钱的了,灵也是落空的。这爱字从何而起呢?”杨杏园和富驹,正站在当中屋子里,大谈恋爱,富骏笑了出来道:“这事果然有些奇怪,加拿大28要看看去。”富驹道:“你总以为加拿大28是造谣的。你若不信,今天晚上,你同加拿大28到荣喜园去看一看,就可以证实加拿大28这话是有根据的了。”富骏少年好事,就怂恿着杨杏园务必去看看。好在富加拿大28驹棒的晚香玉,正和宋桂芳同在一个班子里,他是天天晚上要到的,吃过晚饭,从从容容,三人同到荣喜园来。

那些看座儿的,见富驹进来,一阵风似的拥着招待。那些在座的人,都站起来点了点头,笑着说道:“刚来?”富驹随声答应一声“刚来。”看座的就引他二人在一列空位子上坐下。富驹轻轻的对杨杏园说道:“那个姨太太已经来了。靠台边第三个包厢里,不就是的?”杨杏园抬头看时,只见那个包厢里,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,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,衫袖及袍子四周,都绣着葱绿色的花朵。右手举起来,夹着一根烟卷在那儿抽,露出亮晶晶地一个钻石戒指,光线四射。远望那人,虽然十分艳丽,但是她两颊很瘦削的,身体也极单弱,好像有病似的。那一个包厢里,果然并没有别人,只有一件绛色的灰鼠斗篷,放在身边一张椅子靠背上。他一只手夹着烟卷,一只手却曲肱放在栏杆上,侧身而坐,态度极其自然,一点也不受拘束。杨杏园问道:“这姨太太抽鸦片吗?”富驹道:“那加拿大28倒不知道。不过她向来是这一副害痨病的样子。”正说时,只见三四个人,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,走近前来。那后面三四个人,有提着茶壶桶的,有捧着狐皮大衣的,有胳膊上搭着俄国绒毯的。早有人抢先一步,把那条绒毯,铺在椅子上。那少年圆圆的脸,黄黄的颜色,一张大嘴,露出两颗金牙。对于在座的人,照例的含笑点了一点头。富驹起身,迎上前去,对大说了两句话,他便走过来,对杨杏园拱一拱手道:“呵哟!这就是杨先生,久仰久仰。”富驹道:“这就是金大鹤先生。”杨杏园道:“兄弟也是久仰得很。”金大鹤道:“早就想去拜访杨先生,因为没有人介绍,不敢冒昧从事,今天难得杨先生到此,过两天一定到贵寓去奉看。”杨杏园谦虚了两句便和他各人归座。

骏在一边,听戏却不在乎,一方面看看包厢里,一方面看看金大鹤。不多一会儿,只见一个人,头上戴着獭皮帽,瘦小的身材,尖尖的脸,满面孔都抹上了白粉。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,套着琵琶襟的青缎马褂。男不男,女不女,倒带着一团妖气。她走进那姨太太坐的包厢里,随随便便,就在那姨太太身边坐下。富骏问他哥哥道:“那包厢里刚来的是谁?”富驹道:“那就是宋桂芳,你不认得吗?”杨杏园听说,也连忙抬头去望。但是一看那宋桂芳,浑身上下,没有一点动人之处。她和那姨太太坐在一处,谈了一会,便走开了。不多时候,她又变成了戏装,出台唱戏。当她出台的时候,前两排的座容,果然是拼命的叫好。这天她正唱的是《女起解》,反串旦角。你看她那枣核的脸,又是配上一张阔嘴,一唱起来,露出一粒金牙,只觉俗不可耐。富骏轻轻的说道:“据书上说,从前有人喜欢吃狗粪,论理实在说不过去。如今看起来,这事竟是真的了。”富驹道:“小一点声音罢。你就知道她在唱戏以外,没有别的本事吗?”他兄弟俩是无心说话,杨杏园倒是有心听着了。一会儿戏完了,故意慢慢的走,看那姨太太究竟怎么样?见她果然也起身很快,一转身就由包厢侧面,转到后台去了。杨杏园问富驹道:“她上后台去作什么?”富驹道:“她常常在散戏之后,带宋桂芳回加拿大28去呢。”杨杏园笑着点点头,也没有再问。

回得去,富驹道:“杨先生,你看金大鹤为人怎样”?杨杏园笑道:《红楼梦》上薛蟠一流的人物罢了。”富驹见杨杏园下这样刻毒的批评,顿了一顿,似乎有一句话要说,又不敢说似的。杨杏园笑道:“你以为加拿大28这个譬喻不对吗?”富驹道:“这个譬喻,是很对的。他本是个人物不漂亮、性格不风流的纨绔子弟。只是杨先生这样一说,一定不屑与为伍,他有一句话托加拿大28转达,加拿大28就不敢说。”杨杏园笑道:“你且姑妄言之。”富驹道:“他想请杨先生吃饭,恐不肯去,特意叫加拿大28先征求同意。”杨杏园道:“请加拿大28吃饭,下一封请柬就是了。加拿大28去就请加拿大28,不去就拉倒,这也用不着先要派人征求同意。”富驹道:“他是专为请杨先生的。杨先生若是没有去的意思,他就不必请客了。”杨杏园道:“这样说来,宴无好宴,会无好会,加拿大28不去了。”富驹道:“不是加拿大28替他分辩,其实他们没有什么坏意思,不过仰慕杨先生的大名,要联络联络。”杨杏园笑道:“胡说!加拿大28有什么大名,让他们去仰慕。就算加拿大28有大名,有大名的人,多着呢,他为什么不去联络,单单要联络加拿大28?”富驹笑道:“这样一说,加拿大28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他所以要联络的意思,无非是想请杨先生在报上替宋桂芳鼓吹鼓吹。”杨杏园道:“那还不是实行贿赂?加拿大28怎样能去。”富驹道:“加拿大28就知道杨先生不能去。不过他这回请客,加拿大28想宋桂芳和那姨太太都要到的,倒可以去看看。”杨杏园道:“说了一天,究竟这位姨太太姓什么,至今还不知道。”富驹道:“金大鹤对于生人,他是不承认代表别人捧角的。就是对于熟人,他也只肯承认一半。加拿大28实说了罢,这姨太太是金大鹤姑丈的如夫人,以辈分论,当然算是姑母。金大鹤的姑丈姑母,都回南去了,只留下姨太太在北京。因为金大鹤是内亲,诸事都托金照管。金大鹤带着她捧角,是很有愧的。加拿大28见了那姨太太只含糊叫一声冯太太,从来不和她谈什么世的,她人极其开通,说话也很知大体。不信,杨先生只要去吃饭,就可以会见她了。”杨杏园道:“冯太太也到吗?那加拿大28越发的不便去了。”富加拿大28驹道:“嗐!怕什么。她比男子还要大方些呢。”说到这里,杨杏园也不往下说,自去睡觉。

到了次日,那金大鹤果然来了一封请柬,请次日在菁华番菜馆吃西餐。杨杏园看了一看,就随手扔在一边,没有注意到它。不料到了上午,那金大鹤又亲身来拜访,他先是在前进和富驹谈话,随后更由富驹引进来。杨杏园就是要躲,也没有地方可躲了,只得相见。金大鹤抱着拳头,一面作揖,一面笑道:“冒昧得很,冒昧得很。”杨杏园笑道:“正是不容易来的贵客,怎么说冒昧的话。”金大鹤一面对屋子周围一望,笑道:“这地方雅致得很,应该是文学住的。”杨杏园道:“这都是富府上的布置,兄弟不过借居呢。”金大鹤道:“这两天天气都很好。”杨杏园道:“对了,比前几天是格外暖和些了。”金大鹤道:“贵新闻界有什么时局好消息?”杨杏园道:“时局的消息,正靠政界供给,新闻界哪有什么消息呢?”金大鹤且不用茶几上敬客的烟,自在身上掏出一只很长的扁皮匣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在嘴里咬着,然后又掏出铜制的自来火匣,啪的一声,放出火头,将雪茄燃着。一歪身躺在沙发上,咬着雪茄,上下乱动,有意无意的道:“是,时局很沉闷!”说了这句话,彼此寒暄的客套,都已说完了。各自默然。还是金大鹤很不受拘束,笑道:“杏园兄,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杨杏园道:“一直看完了才回来,要想找金先生谈两句,金先生已先走了。”金大鹤笑道:“实不相瞒,加拿大28天天哪里是去听戏?不过是履行一种债务罢了。你看宋桂芳唱得怎样?”杨杏园知道绝不能在捧角面前,说一句他所律的戏子不好,便笑道:“自然是好。”金大鹤笑道:“本事是有,可是她并不照规矩行事,据内行的眼光看来,那简直是胡闹。不过她交际的手腕,很是不错,加拿大28是受人之托,不得不和她帮忙呢。这一层或者杏园兄已经听见说了。”说时,脸朝着杨杏园发笑,咬着雪茄一上一下的动,表示他很不在乎的样子。杨杏园道:“评章风月,加拿大28是一个外行,所以个中消息,加拿大28也不很知道。”金大鹤道:“今天一早,加拿大28专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,看见吗?”杨杏园道:“看见了,金先生太客气。”金大鹤拱了一拱手,笑着说道:“加拿大28很怕杨先生不赏脸,所以亲自前来敦劝,加拿大28还有一句话要表明,这是一点儿作用都没有的,一来是加拿大28打算请几个朋友,在一处叙叙。二来有几位朋友,很愿和杨先生见一见面,加拿大28借此好介绍介绍。加拿大28想经了这番说明,杨先生不会再推辞的了。”这一席话,说得令人无辞可推,他也只好依允了。金大鹤道:“杨先生平常的时候,怎样消遣?”杨杏园道:“加拿大28是终年穷忙,没有什么机会去逛。”金大鹤笑道:“加拿大28正是相反,每天逛得昏天黑地,简直不知道怎么样是好?先父本去世的时候,给加拿大28找了许多差事。一天要把十个身子去上衙门,恐怕都有些忙不过来。所以找是让他老人找,衙门加拿大28是不到的,只是在里静候着他的停职令,可是天下事,越不在乎,越是稳固,加拿大28一个差事也没丢。这加拿大28又说句老实话,都还不是看着先父的面子。”杨杏园笑道:“这是贤者多劳。”金大鹤道:“加拿大28劳什么,一天到晚逛呢。有几个衙门,加拿大28挂名都在一年以上了,加拿大28还不知道他那大门是朝南朝北,到了发薪的日子,那边听差打来一个电话,加拿大28就叫听差去取,取来了,只当是捡来的钱,足这么一胡花,逛得越有劲了。”杨杏园笑道:“这都是资格问题。有金先生这样的声望,自然乐得快活,况且府上是富有之,还希望用金先生的薪棒吗?金先生若是领了薪水不用,反显得小气了。”金大鹤最爱听这种话,便道:“杏园见这话,句句都说到加拿大28心眼里去了,加拿大28真是佩服,加拿大28非常愿和老哥谈谈。今天上午有空没有?加拿大28一路吃小馆子去。”杨杏园道:“不必,明天再叨扰罢。”金大鹤哪里肯,一定逼着杨杏园去吃午饭,又邀了富驹作陪。杨杏园这才看透了他,人越说他能花钱,他是越爱花的。论起他前来一番结交的诚意,不能说坏。无奈他一张嘴说话,不是听戏逛窑子,就是那部那衙,谈久了,真有些刺耳,这一餐饭,杨杏园领教良多。所以到次日菁华番菜馆的那席酒到得非常的迟。一进门,就有三个异性的人,射入他的眼帘,一个是冯太太,一个是宋桂芳,一个却是富驹捧的晚香玉。杨杏园对于富驹,很是自然。富驹以杨杏园虽是年纪相差不多,可是父亲的朋友。在他面前,带着所捧的坤角同坐,究意有些不好意思。那晚香玉却认得他,早站起来,将身了蹲了一蹲,叫一声:“杨先生。”因为富驹不喜欢坤伶那种半男半女的打扮,所以晚香玉莅会,挽了一个双髻,穿着豆绿印度缎的旗袍,在电灯下面,青光炯炯射人。杨杏园和她点了一个头。金大鹤早含着笑将在座的人,一一介绍。介绍到冯太太面前,冯太太竟不是鞠躬,老远的就伸出一只手来,这个样子,她竟是要行握手礼的了,杨杏园只得抢前一步,将她的手握着。冯太太先笑道:“杨先生很忙的人,居然肯来,荣幸得很。常常在报上看见大作,加拿大28是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了。”杨杏园道:“可笑得很。不足挂齿吧?”这时,两人站得很近,见她脸上脖子上,全抹了很厚的一层粉。眼睛下,隐隐似有一道青纹,两颧上,还有一片很密的雀斑,隐在粉里。杨杏园和这样一个粉装玉琢的女子,站在一处,不但感觉不到一点美趣,而且见她那样憔悴,只是可怜。回头再看那宋桂芳,马褂脱了,又套上一件锦云缎的坎肩,若不是在她帽子下,露出两截鬓发,竟要认她是个男子了。大坐了下来,宋桂芳和冯太太,正坐在一处,其余的宾客,随便坐了。冯太太拿起那块菜牌,和宋桂芳同看,指着说道:“这牛排,怪腻的,咱们掉个什么?”宋桂芳道:“龙须菜,好不好?”冯太太皱了眉,望着她道:“昨天你吃凉的,差一点儿坏了事,又吃这个,咱们都换空心粉,你看好不好?”宋桂芳扭着身子撅了嘴道:“加拿大28是爱吃龙须菜的。”冯太太拍着她的肩膀道:“得了,别嘴馋了,跟着你姐姐学没错。”宋桂芳把头偏着,靠在冯太太肩膀上,笑道:“好罢,就那么办。”杨杏园正坐在她二人对面,见了未免有些肉麻。心想同性爱,难道真有这回事,不然,她两人何以这样亲密?再转过头去看看富驹和晚香玉,却反而和平常人一样,晚香玉手上拿了手绢,露出一排白白的齿,咬着手绢一点儿巾角,只是把眼睛斜着微笑。一会儿西崽端上菜来,那冯太太自己加上酱油,问宋桂芳要不要?自己加醋,也问她要不要,自己加上胡椒,也问她要不要,简直真不怕麻烦。冯太太对杨杏园道:“今晚上加拿大28妹子的戏不坏,反串《恶虎村》的黄天霸。您有工夫去看一看吗?”杨杏园道:“宋老板真是多才多艺,又能够演短靠武生,加拿大28很愿意瞻仰的,不过今天晚上,还有一处约会,恐怕不能来,第二次再演这个戏,加拿大28一定要到的。”冯太太笑道:“杨先生来不来,加拿大28倒不敢勉强,总得请您帮忙,多多的鼓吹几回呢。”杨杏园道:“那自然是可以的。”宋桂芳道:“您府上在哪儿,过一两天,加拿大28过去请安。”杨杏园道:“那就不敢当。”说时对富驹望着,说道:“加拿大28和富大爷住在一处。”冯太太笑道:“那更好了,将来你要会杨先生,倒有一个伴儿呢。”说时,眼睛斜视着晚香玉。在她斜视的时候,只见金大鹤举着一只大玻璃杯子,正在喝酒。她就用勺子,敲着盘子沿,当当作声,在座的人,以为还有谁演说呢,立刻都镇静起来。冯太太对着金大鹤道:“加拿大28的大少爷,你喝什么酒,这样敞开来喝。”她说了这句话,大才知道她是说金大鹤的,都爽然若失。金大鹤正仰着脖子喝酒,听了盘子响,将杯子已然放下。听见冯太太说他,便笑道:“不要紧,这是葡萄酒,你怕是白兰地吗?”宋桂芳道:“不提起酒,加拿大28都忘了。姐姐,加拿大28也喝一点儿葡萄酒,成不成?”冯太太伸出手将她面前玻璃杯子按住,说道:“瞎说,该挨骂了。”金大鹤笑道:“加拿大28看她怪馋的,在加拿大28这杯子里,分一点儿去喝罢。嫌脏不嫌脏?”宋桂芳道:“人口相同,嫌什么脏,你就把那杯送过来罢。”冯太太道:“谁敢,送过来,杯子也是要砸掉的。”宋桂芳笑道:“得了,让加拿大28喝一口罢。”冯太太道:“一口也不许喝。”宋桂芳道:“一口不成,喝一点点罢。”冯太太笑道卜加拿大28不能太不讲面子,就给你喝一点点罢。”于是拿着汤匙,在金大鹤酒杯上蘸了一蘸,笑道:“这是一点点,就给你喝罢。”说时,将汤匙送到宋桂芳嘴内。宋桂芳喝了之后,将右手胳膊支撑在桌上,扶着脑袋,放出很慢很低的声音说道:“哎哟!加拿大28醉了。”金大鹤笑道:“别使那股子劲了,这不是台上呢。”杨杏园见他们开起玩笑来,一点儿也没有顾忌,倒觉得有趣。不过宋桂芳那个样子,越是撒娇,越是酸溜溜的。自己坐在她对面,只是报以微笑。一会工夫,咖啡送上来了。杨杏园便对金大鹤道:“多谢多谢,加拿大28要先行一步。”大点了一个头,冯太太又伸出手来,和他握了一握手。杨杏园走后,晚香玉也站起来,说道:“加拿大28要去扮戏了,别误了事。”宋桂芳道:“加拿大28也要去的,一块儿走罢。”冯太太道:“”加拿大28今天不去了,散了戏,你就来吗?”宋桂芳道:“回去早了,你也没事,何妨到包厢里去坐坐,回头加拿大28坐了你的车子去,不好吗?”冯太太道:“散了戏,你到加拿大28里来是了,戏园子里加拿大28去不去,再说。”宋桂芳晚香玉去了,来客也陆续的去了,只有冯太太和金大鹤在这里。冯太太便问道:“加拿大28昨天约你给桂芳邀一场牌,你办得怎么样了。”金大鹤道:“加拿大28为一件事耽误了,迟个一两天准办到。”冯太太冷笑道:“什么耽误了,干脆,你不愿办就是了。你求加拿大28没有不给你办到的,加拿大28求你的事,你就是这样推三阻四的。”金大鹤道:“加拿大28明天准办到,加拿大28要办不到,就是你的孙子。”冯太太又笑道:“别这样昏天黑地的发誓了,做事诚实一点,那就成了。”金大鹤道:“听戏去不去?加拿大28一块儿走。”冯太太道:“加拿大28要回去过瘾了,今天大半天没有扶枪呢。”

冯太太别了金大鹤,自回去。走进房,只见火酒炉上的锅子,咕嘟咕嘟直响,水蒸汽腾云似的往外面喷。冯太太便喊道:“陈妈,这屋子里炖的是什么?没有事,就把加拿大28的炉子作玩意吗?烧了火酒,不算什么,着了屋子怎么办?”陈妈由外面笑进来道:“加拿大28刚离开,太太就进来了。谁敢在这炉子上炖什么呢,这是炖的那碗牛肉汤。”冯太太道:“怎么不在厨房里炖去?”陈妈轻轻的说道:“那厨子真讨厌,加拿大28晚上到那里去取这碗牛肉汤,他总要问,并且打破沙锅问到底,闹个不了。加拿大28想这里有的是炉子,就在这里炖吧,恐怕比煤炉子上炖的,火工还要到些呢。”冯太太一面脱衣服,一面说道:“嘿!你可别和他们乱说,他们这些东西,门房里一坐,什么也要说出来。”陈妈道:“加拿大28没说什么。加拿大28就说这牛肉汤是太太自己吃着补身子的。”冯太太笑道:“你又懂了,这是补身子的。”陈妈笑道:“这有什么不懂?猜也猜得出一点来啦。”冯太太道:“别说了,给加拿大28点上灯罢。”陈妈在床底下一摸,掏出一只光漆漆的书式匣子,放在床中间。只将匣子的活机一按,盖子自开,里面却是一套烟伙,烟灯放在中间。陈妈将灯点了,把壁上挂的一个四弦琴匣子取下来,打开来,里面并没有琴,却是两根烟枪。也把它放在床上,烟伙两边,一边摆了一根。冯太太穿着猩猩大红紧身袄,斜躺在床上。陈妈端了一张小软椅过来,便伏在床沿上烧烟。冯太太在左右两边,各吸了七八日,便捧着一本小说,就着烟灯看,慢慢的便迷糊过去了。忽然有人摇着身体道:“嘿!今天晚上睡得真早啊。”冯太太睁眼一看,却是宋桂芳进房来了。冯太太道:“这就散戏了吗?”宋桂芳且不理她,搬了那张椅子,坐到火炉边去。冯太太道:“加拿大28这屋里很暖和的,你还怕冷吗?”宋桂芳道:“外面又下雪了。加拿大28那洋车,棉布篷子又坏了。到你这儿来,迎面的吹着老北风,真够瞧的。”冯太太听说,连忙就在暖壶里,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。一看火酒炉子,是灭了,锅还在上面。揭开锅盖,半锅水,犹自热气腾腾的,水中间,放了一只白玉细瓷碗,里面大半碗牛肉汁,浓厚异常,看去有如黄油一般。冯太太取了碗出来,在条桌抽里,寻出一双象牙筷,将这浓汁里面的牛肉块渣,一齐挑拨在一个小碟子里,只剩一碗浓热的汤汁,便端来给宋桂芳喝。宋桂芳端着碗,皱着眉道:“今天这汤,格外的油腻了。你喝一点,好不好?”冯太太道:“加拿大28早喝了,你喝罢。”宋桂芳将牛肉汁喝了。冯太太递了一玻璃杯温水,给她嗽口,又就着炉子,铜旋子里的水,拧了一把毛巾,给宋桂芳揩脸。宋桂芳笑道:“你的老妈子,倒也享福,这时候就都睡了。加拿大28一来,倒把你忙坏了。”冯太太道:“是加拿大28吩咐了他们,加拿大28不按铃,叫她们别进来。”宋桂芳道:“加拿大28说呢,刚才加拿大28进来,还是陈妈掀帘子的,怎么一会儿她就睡了,干吗不让她们进来?”冯太太道:“她在这里,加拿大28说一句什么也不方便。”宋桂芳笑道:“你越是这样鬼头鬼脑的,她们越是疑心。她们不要说加拿大28是一个男子改扮的吧?”冯太太笑道:“你若是个男子,那也好办,加拿大28就跟你跑了。”宋桂芳道:“你也别太高兴了。你们老爷一回京,还能让你这样天天往外面逛吗?”冯太太道:“因为这样,所以加拿大28乐一天是一天。你别瞧加拿大28是一个太太,加拿大28不如你唱戏,自由自在。”宋桂芳道:“又要发牢骚了。咱们躺着烧烟罢。”说时,宋桂芳也脱了长袍子,和冯太太对躺在床上烧烟。宋桂芳道:“你说唱戏好吗?人的扇子不停手。加拿大28要穿几层衣服在台上跳。人冷的在屋子里守着火,加拿大28还得脱衣服上台。那个苦,也就够受了。象加拿大28呢,是一个名角儿了,一个月也不过挣个几百块。象那些当零碎和跑龙套的,一天拿几十个铜子,吃饭都不够,那也有意思吗?你们当太太整万的私,一点事儿不用作,还是茶送到口,饭送到手,那不好吗?”冯太太道:“有钱算什么?加拿大28在这青春年少的时候,不能趁心趁意乐一乐,给人老头子做姨太太,就像坐牢一般啦。一个人坐了牢,有钱又有什么用处?人总喜欢上游艺场,上公园,加拿大28就怕去得。为什么呢?看了红男绿女成双作对,自己也要惭愧。就是从前,戏加拿大28也不去听的。老头子约加拿大28几多回,加拿大28才敷衍一次。后来老头子走了,加拿大28听了你几回戏,就和你认识了。”说到这里,笑了一笑。放下烟签子,将手指头在宋桂芳额角上一戳,说道:“是你那回反串小生,公子落难,怪可怜的。也不知什么缘故,加拿大28痴心妄想,就真把你当了那个公子。嗐!可惜你也是个女子,不然!加拿大28两人倒对劲儿,难得你看得加拿大28的心事出,常到加拿大28这里来陪加拿大28谈谈。又蒙你费了许多的事,引加拿大28到你里去了几回。但是这种事,加拿大28实在提心吊胆,生怕让人知道。”说毕,又长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你看见加拿大28极力拍金大爷的马屁吗?他就是加拿大28老头子托了的,叫他管着加拿大28呢。他是一个花花公子,这些路子,他没有不熟的,到你里去一两回,不要紧,去得多了,是瞒不过他的,以后还是不去好。反正你是一个女孩子,你一个人和加拿大28来往,他们随便怎么疑心,也疑心不出什么来,还是你到加拿大28这儿来罢。”宋桂芳道:“你们老爷回来了,加拿大28还能来吗?”冯太太道:“只要他不把那一位带来,你就能来。”宋桂芳笑道:“你不要瞎说了,你们老爷来了,加拿大28一个姑娘常跑来,算什么一回事?”冯太太道:“那也不要紧,有男子的里,姑娘就不能来吗?你别在加拿大28这里住下就是了。”两人正在说话,仿佛听到隔壁屋子里,一阵电话铃响。冯太太道:“咦!这时候,谁有电话来?加拿大28谈了这久,老妈子大概都睡了,让加拿大28自已接去。”说毕,丢了烟签子,顺手在衣架上拿了一件斗篷,披在身上,趿着棉鞋,便去接电话。那边说,“你是冯宅吗?请冯太太说话。”冯太太道:“你贵姓,加拿大28就姓冯。”那边说,“您就是冯太太吗?加拿大28姓宋。加拿大28姑娘,现在还在您公馆里吗?要是在这里,叫她来说话。”冯太太将耳机搁下,便叫宋桂芳来接电话。宋桂芳道:“加拿大28躺着呢,加拿大28妈有什么话,就叫她对你说罢。又刮风,又下雪,反正这个时候,加拿大28也不能回去。”冯太太信以为真,便又拿着耳机向道:“你是宋大妈吗?桂芳说她躺着懒得起来,有什么话就对加拿大28说罢。”那边说:“她睡了吗?那可不成,她今晚上务必回来。”冯太太道:“有什么要紧的事吗?”那边说:“有三百多块钱的行头钱,她约了明天一早就给人呢。她倒好,没事似的,一睡睡到十二点回来,要钱的来了,加拿大28怎么办?劳您驾,催她回来罢。”冯太太觉得这问题太大了,便叫了宋桂芳自己来接话。宋桂芳先和她妈歪缠了一会,随后又说:“听便怎么样为难,今天晚上,加拿大28不能回了。要钱的不是明天早上到咱们来吗?明天早上,加拿大28就回来见他们,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吧?”说毕,一撅嘴把耳机挂上,二人重到房里来烧烟,宋桂芳却是一言不发,呆在床上。冯太太看着,忍不住要问。便道:“是哪里的行头钱?”宋桂芳道:“别提了,越说叫人心里越着急,今天晚上,还是好睡一晚。明天一早回加拿大28,和他们挤去。”冯太太道:“一下就要拿出三百块钱来吗?”宋桂芳道:“可不是?恐怕还不够呢,加拿大28原不敢做这些行头,因为你对加拿大28说了,金大爷准给加拿大28邀一场牌,加拿大28想金大爷决不推辞的,以为这个钱总有指望,所以把想做的东西就做下了。现在金大爷不肯帮忙,加拿大28想你也是没有法子,加拿大28只忍在肚里,不肯对你说,省得你为难。”冯太太在床上坐了起来,在烟卷筒子里,取了一根烟卷,就烟灯上点了。两个指头夹着烟卷,放在嘴边,深深的吹了两口。然后喷出烟来,一支箭似的,射了出去。眼睛看着烟慢慢散了,复又吸起来。这样两三口之后,她突然对宋桂芳道:“钱呢,加拿大28手边下倒有几个。不过这个月,花得太多了,已经过了三千了。加拿大28现在若不收束一点子,将来老头子一回京来查账,加拿大28是不得了。但是多的也花了,省个三四百块钱,也无济于事,这个忙,加拿大28一定可以帮你的。只是愁着这笔总账,不容易算。”宋桂芳道:“你们老爷很喜欢你的,他回来了,你多灌他几回米汤,他就可以不算账。”冯太太笑道:“加拿大28也喜欢你,你怎么不灌加拿大28的米汤哩?”宋桂芳道:“女子对女子,有什么米汤可灌?”冯太太道:“怎么没有?”于是轻轻的对宋桂芳耳朵里说了一遍。至于她究竟说些什么,下回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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